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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章 求度追韵(东汉至南北朝)
中国书法艺术告别混沌期,走过有序期,正式跨入繁荣昌盛阶段。
在有序期,书法仅仅是极少数知识分子的专利品。到了繁荣期,从帝王将相、士大夫阶层,到民间知识分子,学书、善书者比比皆是,欣赏鉴藏者,随处可闻,书法艺术有了广泛的群众基础;到了繁荣期,书法艺术的各种风格、各种流派都登上舞台,互相竞争,百花齐放,推陈出新;到了繁荣期,中国人发明了纸,书法艺术找到了最好的载体,传刻、摹写、翻印等技术出现,书法艺术在继承传统的基础上,增加了一个又一个新的光环,使书法艺术的大殿显得特别光彩照人;到了繁荣期,书法艺术进入自觉的艺术实践阶段,书法理论、书法美学把书法实践的道路照亮,一代又一代人把书法艺术升华到理论的高度再认识、再欣赏、再实践、再创造。中国书法艺术的繁荣发展,经历了整个封建社会时代,有将近两千年的历史,终于成为举世瞩目的独特艺术,成为中华民族的骄傲。
书法艺术繁荣期,是从东汉开始的。秦统一六国后,建立了中央集权制国家。这种专制对社会文明的发展起了一种阻碍作用。焚书坑儒悲剧的发生,是这种专制的必然结果。西汉王朝草草上台,承袭秦代一整套社会典章制度,在思想文化领域独尊儒术,排斥百家,对种种文化艺术强令限制,社会面貌、政治空气为之一新,奴隶性的专制消失了,代之而起的是封建性的统治。地方阶级兴起,门阀世族登政治舞台,文化专制的枷锁解除,文化艺术获得了宽松的发展,书法从东汉开始进入了繁荣期。
东汉时期的几个特殊现象,为书法艺术提供了难得的契机。第一个特殊现象是纸的发明完成。纸的发明是中华民族对世界文明的一大贡献。据考古发现,西汉初期就出现了代替缣帛作为书写材料的纸,但是这种纸是一种试制品,真正完成纸的发明,还是东汉时代的蔡伦。《后汉书·蔡伦传》传云:"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,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。缣贵而简重,并不便于人。仍乃造意,用树皮、麻头及敝布、鱼网以为纸。元兴元年奏上之,帝善其能。自是莫不从用焉。故天下咸称蔡侯纸。"古代人书写,先是用竹简韦编成书,这样太笨重,后来用轻巧的缣帛书写,又感到太昂贵,最后才找到用树皮、麻头、破布等纤维这一最理想的书写材料。纸的正式出现与推广,使社会的文明程度大大提高了一步,也使书法艺术进入到一个崭新的天地。纸价廉质轻,使用方便,特别利于书法艺术的反复训练和实践;契刻在竹简和石碑,只能一次成功,书写在纸上可以反复进行艺术创造和琢磨,直至达到理想的程度为止。同时,纸比任何一种书写载体更能体现笔情墨意,书法美学主要体现在笔墨的变化上,而笔情墨意的种种变化又只有在纸上才能充分体现出来。因此,从某种意义上说,书法艺术步入繁荣期,主要是因为出现了可供书写的纸。
第二个特殊现象是,东汉时代佛教传入中国。柳诒徵在《中国文化史》一书中说:"吾国国民脱离初民之迷信最早。唐、虞、三代之圣哲,专以人事言天道,即殷人尚鬼,有似于宗教性质,然其祭祀仍专重人鬼,无宗教家荒诞之说也。后之立国者,于政治教育不能尽餍人生,又无宗教以资其维系,则人心之饥渴,乃甚于原有宗教之国家。战国以来,神仙方士之说,因之以盛。""东汉图谶、占卜之学,与神仙、方技之说相混……要其为术,足以惑下愚而不足以启上智。而佛教当此时流入中国,正合于中国人心渴仰宗教之潮流。其始,虽仅以神异动颛愚。其继,则以译篇开慧智,语上语下,胥可起人之信仰。"中国人迷信巫术,出现了甲骨文书法,接着"尚人鬼",于是金文等青铜艺术现世。战国秦汉时代,崇尚神仙方士,又有刻石、简帛等等艺术为之服务。到了东汉,人们越来越渴望一种精神信仰,佛教乘虚而入,一拍即合。佛教传入后,书法艺术又与佛教结下了不解之缘,寺观的刻石、佛经的传抄,都成了书法艺术的珍品,不少佛教徒、禅师都成了著名的书法家。书法艺术是驰骋心灵的艺术,正好借用佛教的悟达、解脱来表情达意。
第三个特殊现象是,出现了知识分子群体。刘秀政权是以南阳地方阶级为背景的,新兴的地主阶级步入政坛,大大增加了政界知识分子的比例。特别是,此时兴起科举取士制,通过科举制这条道路,集结了一大群知识分子。《汉书·儒林传》云:"自武帝立五经博士,开弟子员,设科射策,劝以官禄,讫于元始,百有余年,传业者浸盛,枝叶蕃滋,一经说至百余万言,大师众至千余人。"西汉太学生不过千余人,到东汉,京师太学生达三万余人,有二百四十房、千八百五十室。班固《东都赋》云:"四海之内,学校如林,庠序盈门。"这样多的知识分子,积极参与齐家治国平天下,党锢之祸就是知识分子群体与宦官集团进行的殊死斗争。知识分子群体的出现,无论对社会的政治、经济,还是对文化艺术,都将产生巨大的推动作用,无疑将大大兴盛和繁荣,东汉时代遗存下来那么多的碑碣刻石,就是明证。
第四个特殊现象是,东汉时代出现了专门的书法理论著作,书法实践在理论的指导下更加自觉地向前发展。没有理论指导的艺术是自为的艺术,有了理论指导的艺术才是自由的艺术,书法的真正繁荣史应该从有书法理论指导的时期算。
最先提出书法理论的,是生活在东西汉之交的大文学家和大哲学家杨雄。杨雄在《问神》一文中指出:"书,心画也。"多么言简意赅!书法艺术的抽象线条,实际上是书法艺术家心灵颤动的轨迹。在这里,他把"诗言志"这一古老的命题扩展到书法艺术中,比前人更明确地强调了艺术家的主观因素的总和--"心"在艺术创造中的重要作用,以及书法作为书法家主观的思想感情的这一十分重要的特征。"书为心画"成了后代书法史上的经典命题,光耀古今。后代书法家像辞赋家一样,顶礼膜拜杨雄。
一、 南朝四家
南朝书法家颇多,上自天子,下至臣庶,竞习"二王",互相陶淬,当时流传这样的谚语:"尺牍书疏,千里面目。"尺牍与碑版不同,北朝碑版大多隐去书丹者姓名,南朝尺牍则大多留下书写者姓名,故南朝书家载入史传者多于北朝。马宗霍在《马林藻鉴》中举出了每一朝代的代表书家,"宋代莫如羊欣,大令尝为欣书裙,故亲承妙旨。入于其室,时人所称买王得羊,不失所望也。齐莫如王僧虔,时亦以方小王,尝与齐祖赌书,自称臣书第一者也。梁莫如萧子云,自云善效元常逸少,为济使者所为望船行拜,以求名迹也。陈莫如僧智永,右军之七世孙。永字八法,即其所传,临池之勤,退笔成冢,求书之众,铁限为穿,故能直造出阴单微也。此数家者,皆足以左右一代,独出冠时。"羊欣、王僧虔、萧子云、智永因各有其独特书法业绩,并且起"左右一代"的作用,故可共称南朝四家。
羊欣(370-422),字敬元,为晋宋之交的人物,泰山南诚人,生世代名宦之家,父亲羊不疑为桂阳太守。欣少时靖默寡语,无于人,美言笑,善容止,泛览经籍,学富五年。这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年轻知识分子,并且"尤长隶书",为他的书名大盛打下了扎实的基础。相传有这样一件事,欣十二岁时,舅父王献之为吴兴太守,知道羊欣字写得好,"甚知爱之"。一天,羊欣穿着新绢裙睡午觉,献之"入县见之,书裙数幅而去"(《南史》卷三六),书法本来就工的羊欣,这时亲见献之的"裙书",更受启迪,因此书法大进,据说这是羊欣跨入书法名家的关键一步。古代知名的知识分子,大都走的是入仕这条路,羊欣也不例外,但他并不热心仕途。隆安中,朝政渐乱,社会动荡不安,羊欣趁机走出宦海的漩涡,"优游里巷,不求仕进",在书法艺术的黑白世界里,寻找自己的精神寄托。不久,醒玄辅政,羊欣再次入仕,除平西参军,转主簿参预机要,又以为楚台殿中郎,这是朝廷的"礼乐要员",但是羊并不以此为荣,就职数日,就请病假免职,闲居十余年,这样,度过了他生命的主要时间。五十岁时,东晋灭亡,到宋代开始,羊欣又迫不得已当了新安太守。此刻的羊欣完全是应付差事,主要精力则"乐其山水",与王羲之、郑道昭一样,"素好黄老,亦善医",在佛道盛选择南朝社会里,寻求禅机天韵,书法艺术再次跃上新的高度。七十岁时,羊欣又转义兴太守,这是他仕途和人生的最后一站,没有多久,他"称病笃免归"。元嘉十九年卒,时年七十三岁。
羊欣在书法艺术上是王献之的传人。当时"买王得羊"之论是最好的证明。《述书赋》云:"敬元亲得法于子敬,虽时移而间出。手稽无方,心敏奥术。宁磅礴而不忘本分,纵横而粗得师骨。遇其合时,仿佛唐突。犹图骐骥而莫展,索真仙而非实。"由于羊欣的独特才能,加上他与献之的特殊关系,所以亲承妙旨,子敬之后,可谓独步。但是羊欣书法艺术成就毕竟没有献之高,《书断》说:"今大令书中风神怯而瘦者,往往是羊也。""怯瘦"就是羊的艺术特色。青少年时,羊善隶书,到了中晚年,则长行书,只是隶书行书没有留下一代墨迹,唯传下一件行草书墨迹《笔精帖》(图一七九),收入《淳化阁帖》内,其书法风格有如严霜之林,流风之雪。
羊欣既是书法艺术家,又是书法史论家。他写有一本《采古来能书人名录》,为书家小传之最早者,采录自秦丞相李斯至晋能书者凡六十九人,略述籍贯、师承,点明长于何种书体,艺术特色是什么,这是魏晋人物品藻之风兴起后出现的书家品藻。这种书家品藻,表现为对前代书家的成就高下,厘定品级,藻览精审,南朝开始后,士人与书法家中竞成风尚,《采古来能书人名录》应运而生。
王僧虔(426-485),琅玡临沂人,生于宋文帝元嘉三年,卒于齐武帝永明三年。初为太子舍人,退默少交接,后出为武规矩主守,转中书郎,再迁太子中庶子。泰始中当了五年吴兴太守,又徒会稽太守,这是王献之仕宦的地方。晚年,官吏部尚书,转右仆射。齐受命后,王僧虔转侍中丹阳尹廷湘中刺史。齐武帝即位后迁侍中左光禄大夫。王与羊都是跨越两个朝代的人,其仕途之顺畅,不同于羊欣之几进几退,故位赫身显,其书法成就照然在世,无人遮荫。
王僧虔"弱冠弘厚,善隶书,宋文帝见其书素扇,叹曰,'非唯迹逾子敬,方当器雅过之'"(《南齐书》卷三三)。书法家少年即成才,王僧虔也一样,只是说小小年纪,其书艺就超过了献之,末免过誉,显见宋文帝的言过其实。但从小书艺非同寻常则是实在的。宋文帝的奖掖,使小小的王僧虔,步入了堂堂书法界。宋孝武帝时,帝君"欲擅书名,僧虔不敢显迹",以免带来横祸,因而大明上十年的时间,常常用拙笔书写,以示书法在孝武之下,因此见容。其实,这十年王僧虔正当年轻气盛,书法艺术受到人为的压抑,在书法史上不能不算作悲剧,王僧虔当时的隐痛心情,非常人可以理解。齐高帝建国,这又是一位在书法上逞强好胜的帝王,素善书,笃好不已,曾与僧虔赌书,这是中国书法擂台的初垒。此时的僧虔再也无法忍禁了,从容上阵,慷慨书写,把真本事拿了出来。赌书既毕,高帝问他:"谁为第一?"僧虔回答:"臣书第一,陛下书亦第一。"两人都是第一名,回答得太妙了。高帝不满足这样的回答,继续追问:"我书何如卿?"僧虔回答:"臣正书第一,草书第二;陛下草书第二,而正书第三。臣无第三,陛下无第一。"真是一个巧言答对。善于辞令的书法家,引得高帝大笑,说"卿善为辞,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。"这个传说,绘声绘色,使一位书法造诣高的王僧虔,活脱脱地出现在世人面前。齐高帝还将十一卷古墨迹交给僧虔,要他筛选出能书人名录,僧虔则将自己从民间收藏而卷中没有的能书者,又列出十一卷(每卷一人)呈上,有吴大帝、景帝、归命侯、桓玄、王洽、王珉、张芝、索靖、卫伯儒、张翼等。如果此事属实,为何高帝中竟缺张芝、索靖等大书家的墨迹?王僧虔还将羊欣《采古来能书人名录》呈现给高帝。王僧虔位尊齐代,书法也雄视齐代,其成就超过了宋代羊欣。《述书赋》评价说:"僧虔密致丰富,得能失刚,鼓怒骏爽,阳负任强。然而神高气全,耿介锋芒,发卷伸纸,满目辉光,才行兼而双绝,名实副而特彰,如运筹决胜,威震殊方。"《书断》列其隶、行、草书入妙品,传世书迹有《王琰帖》(图一八0)、《御史帖》、《陈情帖》等。
僧虔谨慎为人,忠贞为仕,忘情为书,还刻意著论。僧虔书论著述甚丰,有《书赋》、《论书》、《笔意赞》、《答高帝论书启》等。他在《书赋》中对书法艺术的创造进行了分析,认为书法通过情感和想象的作用,把不可见的东西化为可见的东西,"情凭虚而测有,思沿想而图空"。他认为"心"要遵依法则或常理,同时又要想象出其可见的形象,并且做到心手相应,下笔之后才能取得"风摇挺气,妍孊动深"的效果。僧虔在这里强调书法艺术的形象美是"托韵笙簧",这个"韵"是从西晋以来,一直在书法领域游荡的灵魂,是一种需要体味的含蓄不尽的美,从卫恒到羲之父子,再到北碑南帖,无不以度高韵胜作为基调,僧虔进行了系统的归纳与总结,书法的韵与音乐的韵是一样的精髓。僧虔在《笔意赞》中论述了书法的"形质"与"神彩",提出了一个书法理论界的重要命题:"书之妙道,神采为上,形质次之,玄学与佛学讨论的也是这个问题,神采为上,这是书法的精神美,形质,这是书法的外貌美,前者为主,后者为次,两者兼之者,才能达到完美。
僧虔的书法理论高于羊欣,也超过了袁昂、萧衍、庾吾肩等人,因为他深刻地触及了艺术创造过程中的关键问题。袁昂生活在梁代,能书善画,很受梁武帝宠遇,公元523年奉武帝之敕,著作《古今书评》,仿照魏晋人物品藻的方式,对以后的文艺评论影响深远,钟嵘《诗品》就是借用的这一方法。萧衍为梁武帝,在文学、书法、音乐等方面的相当的修养和造诣,在书法理论上,著有《观钟繇书法十二意》、《草书状》、《答陶隐居论书》等。他在《答陶隐居论书》中,把书法的美视为抑扬、趣舍、连断、浓纤、肥瘦诸因素的辩证统一,这体现了中国古代美与生命的力的关系,书法欣赏中感官快适与精神欢愉的关系,这是王僧虔神采形质论的进一步发挥。庾肩吾与袁昂一起,都是宫廷重要书家,与萧氏关系密切,他在袁昂《古今书评》的基础上撰写《书品》,与同时代出现的《诗品》(钟嵘)、《画品》(谢赫)为姊妹篇。《书品》提出"天然"、"工夫"论,这是"神彩"、"形质"论的发展。"天然"与"工夫",类似于康德与黑格尔美学对天才与才能的区分。《书品》对张芝、钟繇、王羲之三位伟大的书法家,用"天然"与"工夫"两把尺子去衡量了一番,说:"张工夫第一,天然次之","钟天然第一,工夫次之","王工夫不及张,天然过之。天然不及钟,工夫过之。"看来他最推崇的是钟繇,因为钟天才第一。其次是王羲之,既有天才,又有刻苦精神。张芝处于第三位,主要是靠临池的工夫。这一书法理论,是受庄子美学理论影响的,有其思辨的光辉,但也有唯心的阴影。不过,在早期封建社会里,庾肩吾确实与王僧虔并肩站在书法理论的高峰上。
萧子云,字景乔,南兰陵人,生齐武帝永明四年(468),卒梁武帝太清三年,系南梁名书法家。子云年十二便有文采,梁天监初降爵为子,及长勤学,文藻斐然,弱冠即负重命撰晋书,年二十六书成百余卷,诏付秘阁。子云生性沉静,不乐仕进,风神闲旷,任性不群,时人刮目相待。而立之年,起家为秘书郎,到梁武帝时,更受器重,为临川内史、散骑常侍、侍中,至国子祭酒,"以和理称人"。子云善草隶,为当时楷法,众人倾慕,他自己常说"善效钟元常、王逸少,而微变字体"(《南史》卷四三),一方面学习钟王,一方面规摹子敬,在继承传统中加以创新,微变字体,故书迹雅为梁武帝所重。梁武帝自己是书法行家,自然不会看错人,曾赞誉子云之书,"笔力劲骏,心手相应,巧逾杜度,美过崔瑗,当与元常并驱争先。"(同上)把子云与前贤中草书大家杜度、崔瑗相比较,有拨高之嫌;特别是说与钟元常并驾齐驱,更是溢美。萧子云担任东阳太守时,百济国使人至建邺求书,逢子云为郡,维舟将发,使人于渚次候之,望船三十许步行,拜行前,礼节甚恭。当时子云不知何故,遣问之,对方回答说:"待中尺牍之美,远流海外,今日所求,唯在名迹。"(同上),他当即停船三日,书三十纸与之。这在书法史上传为美谈。子云的书法艺术,古今褒贬不一,但就其"名益当世,举朝效之"这一事实来看,应以褒语为是,《古今书人优劣评》把他的书法比喻为"如危峰阻日,孤松一枝。荆轲负剑,壮士弯弓,雄人猎虎,心胸猛烈,锋刃难当"。《书论》则云:"子云诸体兼备,而创造小篆飞白,意趣飘然,点画之际,有若骞举,妍妙至极,难与比肩,但少乏古风。"此评比较中肯。传世书迹有飞白壁书"萧"字,草书《千字文》、章草《史孝山出师颂》,正书《进写古文启》、《颜回问孝》等(图一八一)。
智永(生卒年不详),俗姓王,称永禅师,名法极,会稽人,系王羲之七世孙,生活在陈至隋代,年近百岁乃圆寂。智永为僧,又承祖业习书,穷年皓首与书法为伴,使王氏书法发扬光大,直接唐代大家。
智永少小出家,居住在永欣寺,脱尘出俗,忘却人世干扰,潜心潜意学道习书,凡三十年,临得真草千字文八百本,写秃的笔头足足装了十大瓮,后埋入土中,称为"退笔冢",与张芝临池学水尽黑的用功程度一样,书法艺术虽然靠"天然",但更靠"工夫",智永的实践再一次向人们昭示:只要功夫深,书艺自然进。他写的八百余本真草千字文,"散与人间",浙东诸寺各施一本。可惜的是,经过数千年风雨劫难,留传至今的手迹竟人有日本所藏一本,即真草《千字文》。(见图一七四)
《真草千字文》系一通纸本,内中正草两体隔行排列,卷首起头两行"周兴嗣"等结衔已经毁损,而文中草书的"家给千兵"四字也告阙如。细看墨迹,点画清楚,笔势匀洁,充分显示出智永温柔敦和、纤尘不染的美学理想。从笔致上看,则又在充悦饱满之中,时时露出尖锋入纸的痕迹。此帖结体中心紧敛,四旁稍稍逸出,表现出精熟过人之态,宋代苏轼《东坡题跋》云:"永禅师书,骨气深稳,体兼众妙,精能之至,返造疏淡。"一句话,其书风全得家范,直接二王妙旨,而禅意更浓,神采超出,所以苏轼又说:"永禅师欲存王氏典则,以为百家法祖,故举用旧法,非不能出新意求变态也。然其意已逸于绳墨之外矣!"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。今人启功《日本影印智永真草〈千字文〉墨迹跋》说:"日本藏真草《千字文》墨迹一本,乃唐时传去者,其笔锋墨彩,纤毫可见……当真龙下室之时,作模棱两可之论。盖由法书希觏,人多对面不识耳。"并就此写了一首七绝:
永师真迹八百本,海东一卷逃劫灰。
儿童相见不相识,少小离家老大回。
智永禅师书名凭"八百本"远播海内外,前来水欣寺觅书与求请题额者络绎不绝,竞使一方净土热闹非凡,致使木制门限为之摧磨穿穴,不得已,再裹以铁叶,人戏称为"铁门限",这也是艺术史上的一段趣闻。《宣和书谱》谓宋代御府藏有智永草书《常侍帖》、《参军帖》、《故旧帖》、《至通法师帖》、《春雨帖》、《千文》七帖、《临王羲之言帖》、《月仪献岁帖》等,可惜均失,现传世书迹,除日本藏《真草千字文》外,还有《仿钟繇宣示表》一纸。
南朝书法家,除羊欣、王僧虔、萧子云、智永四大家外,著名者还有谢灵运、虞和、陶弘景、庾肩吾、齐高帝、梁武帝、贝义渊等人。
中国丝绸之旅国际互联网 整编
2001年11月16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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